中国式自杀:要人命的家庭政治

在关于自杀行为的研究里,一直有个困扰很多专家的问题,就是“中国式自杀”,因为中国的自杀数据太奇怪了,它和西方国家的普遍调查数据表现出极大差异,主要是集中在以下三方面:

1、男女比例:西方国家的数据显示,自杀的男人比女人要多出2到3倍,而中国的自杀数据,则是女性比男性高出25%,而且多数是年轻女性。

2、与精神疾病的相关性:西方的数据显示自杀者中,有90%以上都患有精神疾病,而中国的自杀者中,仅有63%左右的人患有精神疾病,也就是说,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自杀者,是没有精神疾病的,与疾病的相关性,明显比西方国家弱了许多。

3、中国农村的自杀率显著高于城市。这一点也与西方数据有很明显的差异。

那么,究竟是什么原因,导致了如此特异的“中国式自杀”?从中国农村走出的哈佛学者吴飞,就针对这些疑问,做了一次关于“中国式自杀”的田野调查,实地走访案例达数百个,最终他的调查结果,就浓缩在这本,我刚刚读完的《浮生取义》之中。

但是,读完此书,会发现他调查的结果,却不仅仅指向自杀,而是着力于探寻中国文化背后一套独特的“家庭政治”的潜规则。这些潜规则,长期影响着中国人的生活,统治着人们的意识和行为,却不曾被清晰的总结和认知过,家庭中那些隐秘的权力游戏,使许多中国人耗尽了一生的力气与心血,受困受厄于此,却不曾有过多少的反思和改变。

当然,家庭政治不只有中国才有,但与西方相比,中国人没什么超验信仰,中国人的价值大多是实实在在寄托在可见的今生之上的,对于终极、存在、信仰等概念没有西方社会觉悟那么深刻。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信奉的是“家天下”,很少有神法能够来约束人间的是非,家庭在中国的地位如此之重,以致于人们普遍认为需要通过组建、经营家庭生活来证成生命的意义,通过经营家庭来体现自己为人的价值,来赢得社会身份和他人的尊重,在农村这一点体现的尤为突出。

中国的家庭政治,无疑女性受到的影响更大。男性大多还可以通过其它方式获取社会尊重和人格地位,而女性,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家庭之上,因此,中国女性对于家庭政治游戏就更为上心,更加无法承受在家庭权力中的失败,父权社会中的性别差异,是导致中国妇女容易自杀的根本原因。

相比之下,西方人活的更为自我,更为关注个人价值的实现,在西方观念中,自杀常常是绝望和自我否定导致的,而绝望往往是抑郁等精神疾病的主要特征。吉登斯曾在《社会学》中提出过,西方人自杀的两个动机,一方面是出于耻感,即承认自己的失败;一方面是出于罪感,即以自杀来作为忏悔罪过的方式,二者都有很强的示弱和自我否定的成份。

而中国的自杀现象,并没有普遍的与精神疾病相关起来,主要是因为它的动机,不但不是示弱,不是自我否定,反而是以争取正义为主要目的,是为了在家庭的权力争夺中,告诉对方,自己不是没理的,不是软弱的,所以才要以死相拼。它不是一种自我放弃,而是一种反抗的手段,是为了成就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,中国式自杀,涉及的核心问题是“正义”,因此,这本书的名字才叫做《浮生取义》。

那么,人们在家庭生活中最在意的“义”到底是什么?

吴飞把这个“义”,理解为“道德资本”。家庭成员对权力资本的争夺,大多是围绕着获取“道德资本”的方式来进行的。道德资本的积累,是为了决定了一个家庭里,谁更应该受到尊重,谁说的话更管用,人们都希望自己有更大的发言权,或至少得到更多的尊重,权力游戏是就此而展开的角逐。

于是,在家庭中的付出,容忍,都成为了一种积累道德资本的方式,当自认为已经积累了足够的道德资本,却没有得到足够的权力和尊重,没有使得家庭成员按照自己所期望的方式去对待自己,就会被激发出深深的“委屈”,这种委屈就会导致争吵,赌气,如果仍然得不到满足,就有可能演变为“自杀”,民间将之总结为“一哭二闹三上吊”。

中国的电视剧里,就常年播着那种受尽委屈的卖惨的小媳妇角色,但无论她受了多少委屈,最后会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,会给她的道德资本一个合理的回报,这种影视剧在农村妇女中的收视率长盛不衰,就因为它完美的迎合了这种心理需求。如果你了解了“道德资本”的概念,那么很多看似突然的自杀,也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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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荣,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

素荣的丈夫是个混混,酗酒,赌博,玩女人,素荣在家里操持家务,照顾公婆,这无疑让整个家庭的道德资本在向她严重倾斜。因此,她可以无所顾忌的指责丈夫,让公婆也对她抱愧,她更可以对家里大小事都说了算,这个时候,虽然她过的很艰苦,甚至很痛苦,却始终没有起过自杀的念头。

她的自杀,发生在她哥哥被关进监狱之后。为了救出哥哥,她拿出了家里的全部存款,还借了几千块钱。但是从此以后,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。丈夫抓住了这个把柄,就经常讽刺她“说我不过日子,你不也一样吗”,甚至在儿子找她要零花钱的时候,都会说“凭什么钱能给舅舅,不能给我?”于是,素荣就自杀了。

素荣的自杀,看似突然,实际是一种必然。首先,拿出家里的存款去救哥哥,使得她在自己小家庭中的道德资本被透支了,她从前一直是权力游戏的常胜者,所以对此心有不甘;另一方面,自杀更是她积累道德资本的终极方式,是一种对委屈的报复或矫正的手段。其后隐藏的往往是一种“我死了看你怎么办”“我要让你后悔”“我要让你屈服”“要让你承认我是对的,你是错的”,意在以自己的牺牲,来使对方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,以这样的方式来确立自己绝对“正义”的地位。自杀,就成为她最终在权力游戏中取得胜利的一张王牌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她之所以对游戏的结果如此看重,是因为一场游戏并不是独立的谁对谁错就可以了事的,它的胜负,可能带来的是道德资本的重新分配,从而影响到以后的博弈,所以家庭政治是环环相扣的一系列权力游戏。

不仅在农村,城市里的家庭也一样在实践着道德资本的法则。甚至,在很多情侣之间,都不曾意识到,一些陷入僵局的关系,大多症结就处在道德资本分配不均匀的问题上,这是一种“准家庭政治”,尤其是在越认真的情侣关系中,越容易发生。

一开始,都拼命对对方好,但却不自觉的把这当成了一个累积道德资本的过程,当累积到一定程度时,就自然的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某种要求回报的权力,在对方达不到期望的情况下,权力游戏中残酷的矛盾就逐渐凸显出来,互相伤害也就从此开始了。

大多时候,有了一定教养的人,不会以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博弈,毕竟风险太大。但却很经常用赌气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道德资本,比如表现为沉默、冷战,严重时或许还有绝食等自残行为。它的潜台词是:“我希望你按照我的心意做一件事,但是我不说。你应该自己窥见我的不满,而思考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对。我已经对你付出了很多,我所掌握的道德资本足够要求你这样做。但是我不能明说,因为一说出来,就变成了我在要求你,我的道德资本就被消耗掉了。你必须自己去领悟,并且以我应得的方式来回报我。”

但问题在于,一方所坚持的“义”的标准,却未必是另一方所赞同的。有一个这样的故事,说某人开了所射箭学校,声称凡来学习者每射必中,次次十环。他的方法就是先让学生拿着箭往白墙上射,然后在射好的箭周围画上十环的靶子。这听起来很可笑,但这就是现代人对“义”的认识的真实光景。

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如此强调包容和多元,任何标准都可以讲出一堆辩证的理论来证明它的漏洞和不完整,所以人们已经学会了先随心所欲的作为,然后再设立一套“自义”的标准来给自己奖励一个“十环”。在一个只有“自义”而没有“公义”的世界里,难有一个真正有权威的标准来衡量到底谁才真正符合那个“义”,因此谁手里的道德资本都有可能随时贬值为一堆废纸。也因此,现代人的人际关系也就变的更容易失衡,更容易一言不合就分手离婚,取关拉黑,老死不相往来,从此孑然一身,抱着自己的“十环”孤独终老。

人们对“义”的概念总是难以达成一致,因为大多数人期待的“义”并不是真的绝对公平,其实是总超过自己所应得的而不自知。所以情侣之间始终觉得委屈,都认为自己迁就包容了对方,但每一次的包容却又不是真的包容,而是无形中又使自己增加了更多的道德资本,下一次双方的心理失衡就可能更为严重。所以我特喜欢看哈佛的政治哲学课《公正》,反复看了很多遍,如果不了解,不曾认真思考过何为“公正”,人就很难处理好与他人,与世界的一系列关系。

扯的有点远了,还是再说回“赌气”的问题。赌气一定是坏事吗?未必。赌气虽然是一种任性的做法,但也有其积极意义。“气”这个词有非常微妙的意义。人们确实会用“气节”、“气性”、“浩然之气”这样的词来正面肯定人格的价值,“赌气”有时确实会被看做是“有骨气,有自尊心”的表现,通过赌气,一个人维护了自己的人格,表明了自己不是随便就能被欺负和作践的。

但赌气毕竟是赌,是以否定性的方式表达人格价值,表达对委屈和羞辱的拒绝,无论这场赌博是输是赢,最终都是两败俱伤。从长远的角度来看,赌气不仅伤害自己,也伤害亲密的人,哪怕赢得了空洞的自尊,但谁也过不上幸福的日子。如果人们整天只执着于寻找可资利用的道德资本,以战胜对方为目的,那关系就无论如何也处不好的。因此,权力游戏的胜利,并不是决定一段关系是否幸福的根本因素。

当然,这种“以气成人”的方式,也和中国另一种特色文化“面子”息息相关。

“面子”这个概念可算是中国文化对世界社会科学的最大贡献了,许多外国学者都对此做过深入研究。学者胡先缙曾给“面子”下过这样的定义:“面子”代表的是在中国广受重视的一种声誉,是指在人生历程中步步高升,借由成功和夸耀而获得的名声,是个人努力或刻意经营而积累起来的声誉。

面子是中国人“成人”的一个重要准则,它特别需要通过获得别人明显的尊重,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人格价值。因此,中国的人际关系,包括家庭政治中都常常涉及到“给不给面子”的问题,因此就更加催发了中国人需要在维护、获得、给予“面子”的过程中,来形成人格,这被吴飞总结为“以面成人”,它和“以气成人”一起,造就了中国人独特的行为模式,以及自杀的动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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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中国人是否就只能在“以气成人”和“以面成人”的封印之下兜兜转转,不得解脱了呢?当然不是。

除了“赌气”和“要面子”以外,更好的方式,当然是“以理成人”,这个理,指的是“理智”。一方面想清楚究竟怎样才对大家都最有益,抓大放小,以免陷入琐碎的意气之争;另一方面,不要对权利游戏太过认真,胜负得失并没有太大意义,不是生活的目的,也不能真正成就人格。只有透彻的理解了生活,变的温柔,平静,踏实而缓慢的一步步靠近幸福,才能成就真实而完满的人格。

还有一点很重要,就是“以礼成人”,越是亲密的关系,其实越需要“礼”的维持,这一点也是很多人所忽视的。古人说“举案齐眉,相敬如宾”,家庭中的“礼”未必是某种虚张声势的仪式,而是建立在情感的基础上,通过适当的沟通,谦让,表达尊重等方式,去平衡家庭成员之间的道德资本,不使其过度倾斜,使人们在家庭政治中各得其所,达到权力的平衡和相互尊重,才是合宜的相处方式。

说到底,其实“义”,就是“宜”。

归结一句话,家庭政治的真正赢家都要懂得:

“缘情制礼,因礼成义,以理成人”。

文/亚比煞Aimee(简书作者)
原文链接:http://www.jianshu.com/p/f19baa990b6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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